樊籠之下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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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巴馬執政期間,聯邦政府以及全美大約一半的州政府開始減少監獄中被單獨監禁的囚犯的數量——但是,這其中并不包括維斯特蘭州。
按照維斯特蘭州法律規定,重刑犯和死刑犯“在被認為有必要的情況下應當”被單獨監禁,而獄警也樂于把經常挑戰監獄規則的違法亂紀者、刺頭和罪大惡極的殺人狂送進單獨牢房,以便使管理更加方便。
所以毫無疑問,赫斯塔爾·阿瑪萊特,這個被判一級謀殺未遂成立,刑期被稱之為有期、但是考慮到他的年齡最好根本當終身監禁理解的新晉犯人,被帶往位于維斯特蘭市北部的新塔克爾聯邦監獄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被安排進了單人牢房。
所謂的“新塔克爾”在語義上是與“舊塔克爾”相對應的,“塔克爾”曾是維斯特蘭的一間瘋人院。塔克爾瘋人院在十九世紀下半葉到二十世紀上半葉之間曾收治過無數精神病患者,這裏的醫生很有效率地切除了他們的腦葉白質,至少從表面上,這種療法确實取得了顯著效果。
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新塔克爾聯邦監獄依托着已經廢棄的醫院的舊建築物建立了起來,并在新世紀來臨前規模擴大了數倍。但是直到今日,新塔克爾聯邦監獄的死刑犯和重刑犯們仍住在差不多有兩百年歷史的舊建築物中,這些有着厚實的石頭牆面的老房子天然地潮濕、陰涼、采光不佳,獄警之間流傳着死了一個世紀的精神病人晚上在走廊裏游蕩的傳聞。
赫斯塔爾的單人牢房不過一個停車場大小,只有一張硬邦邦的單人床、布滿水鏽的小洗手池和一個肮髒的馬桶,實際上這些玩意能擠在一個空間裏已經十分叫人嘆為觀止了。單獨監禁的囚犯們一天差不多有二十三個小時是在這個空間裏度過的,每天一小時的放風時間和普通囚犯完全分開,收信和與人見面的次數也遭到嚴格限制。
赫斯塔爾當律師時就聽過那樣的傳聞:有些死刑犯寧可死刑時間提前也不願意長久地單獨監禁,這并不奇怪,長久的死寂、黑暗和孤獨令人發瘋。
他在判決結果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面對這樣的生活的準備,但是沒想到在刑期開始之後的第二天就迎來了第一個客人——獄警拉開鐵門的時候面無表情,令人望而生畏。
“出來,阿瑪萊特。”獄警說道,聲音冰冷,公事公辦,“有人要見你。”
——奧爾加說:“我覺得這不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叉子戳着盤子裏的炒雞蛋:安妮·布魯克不但是個優秀的醫院護工,而且做飯水平也相當出色——而且奧爾加出乎意料地能容忍她那些“未曾看穿真相的”提問,對于明顯認為世界上只分為“蠢貨,我能容忍的蠢貨,我”這三大類人的奧爾加來說,這相當不容易;按奧爾加自己的說法,這是因為“有的人會在不懂的同時老老實實聽你說話,但是有人在不懂的時候還要發表過多的意見”,亨特認為這話可能針對她在FBI的時候所有無法好好相處的同事。
總之,她們兩個的相處模式可以說是相當的和睦,亨特懷疑奧爾加已經打算長期雇傭她了。
現在,當亨特和米達倫——又逃課了的米達倫,今天才剛剛周四——在奧爾加的桌子邊上談論起他們的奇遇的時候,這位安妮·布魯克小姐也慷慨地為他們提供了早餐。
“為什麽不行?不能把我們發現禮拜日園丁出沒地點的事情告訴哈代嗎?”亨特迷惑不解地問道,“我們親眼看見他殺了一個人——甚至有可能是兩個人。”
奧爾加往嘴裏塞了一口炒蛋,含混地開始解釋:“你們兩個完全沒意識到昨天晚上你們惹到了誰,對吧?”
——坐在她對面的兩個人用一模一樣無辜表情看着她。
奧爾加長長地、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認命似的說:“她跟你們說她叫什麽名字?”
“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我記得很清楚。”米達倫迅速回答道,“這是個外國名字,對吧?她的口音不像是美國人……她是德國人嗎?”
奧爾加搖搖頭,用如同向小學生提問的老師那樣循循善誘的語氣問道:“你聽說過霍克斯頓王國嗎?”
“呃……一個東歐的國家?”米達倫和每一個地理沒學好的人一樣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北歐,霍克斯頓在德國的北方,對吧?”亨特倒是說,他尋求确認一般地看了奧爾加一眼,“就是前幾年出了個挺有名的恐怖襲擊事件的那個國家?”
霍克斯頓王國在任何一張世界地圖上都很容易被人忽略,就跟大部分地圖上永遠沒有新西蘭一樣;它的地理面積很小,本地沒有什麽特別出名的名勝古跡,也不曾誕生什麽震驚世界的科技成果和文學大家;實際上,要不是這個國家在多次普丹戰争的拉鋸戰中出乎意料地選擇獨立,它現在八成應該是德國的一部分。
人們一般只可能從三個途徑聽說這個國家的名字:
第一,人人都喜歡看王室八卦,如同任何一個保留了君主制的歐洲國家一樣,霍克斯頓的王室也難逃頻頻被登上八卦報紙的命運。
第二,很多警察和相關研究人員會知道:這個國家雖然沒有什麽出名的特産,但是憑一己之力壟斷了近半個歐洲的軍火交易市場,各國的黑手黨手上都拿過從維斯特蘭走私而來的非法槍械,怪不得有人管這個國家叫“歐洲墨西哥”。
第三,這個國家在2015年左右發生過一起震驚世界的恐怖襲擊案件,自911之後,很久沒有恐怖分子把襲擊搞成那麽大仗陣了。
亨特就是通過第三種途徑知道霍克斯頓這個國家的,直到現在他還依舊記得當年報紙和網絡上狂歡一般的報道:一個名叫伊萊賈·霍夫曼的極端原旨主義邪教分子炸毀了兩座教堂,綁架了一個紅衣主教,并且在試圖炸毀第三個教堂的過程中被擊斃。這件事讓霍克斯頓政府和梵蒂岡一起顏面掃地,而梵蒂岡主要顏面掃地在,他們事後把此案中涉及到的另外一個邪教分子給封為真福者了。
奧瑞恩·亨特對霍克斯頓的了解只限于這些小八卦,而奧爾加要說的顯然不是這個。她說:“我聽說的名叫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的人只有一個,這個人實際控制着一個以霍克斯頓為中心的黑手黨集團‘施威格家族’,那也是歐洲最大的跨國犯罪組織之一。”
她說完這句話,安妮恰好端着自己的早餐走進餐廳來,她顯然沒想到為什麽烤個吐司的工夫,餐廳裏的話題就從米達倫的夜店之旅變成黑手黨故事了,于是發出了一個疑惑的聲音:“……啊?”
而米達倫則非常跑題地問道:“為什麽一個姓摩根斯特恩的人控制的黑手黨叫‘施威格家族’?”
……這個問題乍一聽确實非常有道理,但是亨特只感覺槽多無口。他依然記得前一天見到的那個女人:異常美豔,而且看上去十分年輕,仿佛只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當然,也有可能是化妝品的功勞。總之,雖然他和對方一見面就意識到對方的背景并不簡單,但是說她是個跨國犯罪組織的老大,還是有點過于魔幻了。
亨特想了想,然後艱難地說:“……如果她真的是個國際罪犯,怎麽沒在一入境的時候就被抓?”
“這個嘛,講起來挺複雜的,我可以跟米達倫那個問題一起回答。”奧爾加愉快地說,津津有味到好像一天之後就把自己的朋友被判一級謀殺然後被扔進監獄這件事抛之腦後了,“前幾年我去參加某個國際刑警組織的會議的時候,聽他們講過摩根斯特恩的故事。”
“什麽故事?”完全錯過了對話的前半段的安妮一邊吃牛奶麥片一邊問,“有浪漫元素嗎?”
“恐怕沒有,”奧爾加想了想,回答,“不過應該有美人努力工作最終走上人生巅峰的情節,就像《律政俏佳人》一樣。”
赫斯塔爾被獄警直接帶到了典獄長辦公室,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典獄長:一個長着發黑的巨大眼袋的微胖男人,這位光看長相就不讨喜的家夥坐在辦公桌後面,向着赫斯塔爾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人應該盡可能地想要做出一個和善的表情,但是光這樣看就顯得他不懷好意。赫斯塔爾聽說過這樣一個傳聞:斯特萊德和這位典獄長私交不錯,因此在審判前在監獄裏度過的那段時間日子過得還不錯,将這個穿越和現狀聯系在一起,事情就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起來:假設這位典獄長真的和斯特萊德關系不錯,赫斯塔爾不認為對方會對他有多好的态度。
而辦公室裏還站着另外兩個人,是沒穿制服的陌生面孔,這兩個人可能才是今天将要發生的一切事情的關鍵。
“阿瑪萊特先生,您好。”為首的那個女人率先說道,因為赫斯塔爾手腕上戴着手铐,所以她那個向前傾身的動作因為不能握手而顯得有點別扭;但是她顯然不在意,很快站直了,“我是維斯特蘭州立大學生物與醫藥實驗室的研究員,珍妮·格裏芬;這位是我的同事,杜登·科奧斯。”
赫斯塔爾謹慎地看着這兩個看上去絕對不會出現在監獄這種環境裏的實驗室研究員:“您好。”
珍妮·格裏芬是個個子高挑的女士,皮膚白皙,長着一頭深金色的長發,五官棱角瘦而長,讓她的面部看上去有些奇怪。而杜登·科奧斯則是一副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研究員長相:亂蓬蓬的、糾結的黑發,厚重的黑框眼鏡,因為內心或者怯懦而微微向內縮的肩膀。
“——是這樣。”
珍妮·格裏芬完全沒有客套,直接單刀直入地開口了,完全沒有争取到說一句話的機會的典獄長在他們身後尴尬地微笑。
“我和杜登負責一個研究人體內的各種激素水平與人的情緒、性格尤其是暴力傾向等心理問題之間的關系的課題——用比較簡單地語言描述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們通過集中藥物調節人體內的激素水平,進行對照試驗,然後現在正處于……”
這位女士謹慎地停頓了一下,而赫斯塔爾就在這個時候明白了。
“你們需要志願者?”赫斯塔爾皺着眉頭問道。
這種情況有些罕見。當然,是有些人會自願成為藥物臨床實驗的志願者——他們往往能從這些實驗中拿到一大筆錢——但是,這些研究員怎麽會找到聯邦監獄來。
珍妮·格裏芬露出了一個有些局促的笑容:“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吧。”
與此同時典獄長終于找到了插話的機會:“新塔克爾聯邦監獄和維斯特蘭州立大學生物與醫藥實驗室在去年為一項長期合作簽訂了協議,檢察官辦公室也參與了這項協議各種條目的制定……簡單地說,這所實驗室中的各項試驗在被證明完全安全的情況下可能會需要志願者,你應該知道,如果他們向社會招募志願者,可能需要付出大筆酬金;但是如果向聯邦監獄的犯人發布招募令則不然,我們會把現金換成各種服刑人員更需要的獎勵:就比如說适當減刑、更換牢房、親屬探視的機會等等。”
在說這段話的過程中,典獄長一直觀察着赫斯塔爾的面部表情,他吞咽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當然正如我說,這一切都是完全自願的。這次格裏芬女士的臨床實驗需要招募志願者,我們打算從重刑犯裏篩選志願者,如果你對這個機會沒興趣的話,接下來我們還需要聯系別人。”
“主要是因為這次實驗的藥物雖然安全,但是可能會對人體造成一系列不适,”珍妮·格裏芬适當地解釋道,“實際上,我們三個月前在聯邦監獄的一些志願者中間進行過一次實驗,這次已經是調整各種藥物成分的第二次實驗。”
赫斯塔爾沉默了一下,他沒有馬上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說:“我需要看一下你們提供的文件。”
——事實證明,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的故事一點也不《律政俏佳人》。
加布裏埃爾的父親名叫奧古斯特·施威格,是霍克斯頓赫赫有名的黑手黨老大,就是人們的想象中類似于《教父》電影裏會出場的那種角色。這位先生年輕的時候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一手把施威格家族締造成全霍克斯頓最大的黑手黨,不過他的諸多優點之中絕不包括忠貞不二:這位施威格先生前後娶了四任妻子,還有一大票情人。
加布裏埃爾的母親則是一個高級妓女,施威格先生流水般的情人之一。時至今日,她母親的名字到底是什麽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只能肯定她肯定姓摩根斯特恩——雖然這個姓氏也不見得是真的。
加布裏埃爾是在這個絕望的女人試圖留下逐漸玩膩她的金主的過程中出生的,如同大部分高級妓女一樣,她的母親顯然認為安安心心做一個黑手黨老大的情人前途要光明很多。這是這個可憐的女人在孩子出生之前就被施威格先生抛棄了,出于某種不為人知的考慮(有人認為實際上是這位女士想用剛出生的嬰兒向老施威格要一筆贍養費),她生下了這個孩子。
後來很多年之內的事情無人知曉,沒人知道這個小女孩如何長大、接受了怎樣的教育,考慮到她的家庭環境,她很可能就在她母親工作的沙龍中長大,而那裏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适合小孩成長的環境。
施威格家族的黑手黨成員們知道的情況是:在之後的很多年裏,老施威格從未去看望過這個孩子,也沒有跟任何人提到過這個孩子。實際上按照這位先生以往的德行,他到底知不知道有這麽個孩子存在都很成問題。
而加布裏埃爾的母親則在這些年中去世,死因就算是對一個高級妓女來說也過于俗氣——她被她的一個酩酊大醉的客人捅了一刀,刀尖恰好刺破動脈——那位嫖客還是市政廳的一位議員,這件事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在這場不幸的事件之後不久,加布裏埃爾的母親工作的沙龍因為經營不善而關閉,不久之後,沙龍的地皮、建築物和大部分工作人員就被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投資者買了下來,一家新的沙龍在舊建築物裏重新開張,名字叫做“索多瑪”。
霍克斯頓王國在法律上是個賣淫合法的國家,這樣的店面比比皆是,當時并沒有引起人們太多的注意。
而另一邊,奧古斯特·施威格先生确實越來越老了,他的年齡一過六十歲,就開始給自己物色接班人——作為一個非常傳統的黑手黨家族,他沒有想在那些得力副手中提拔一個接班人,而是想培養自己的一個兒子或女兒。
實際上他的選擇範圍十分廣泛,因為施威格光是被當時的警方記錄在案的兒子就至少有六個,私生子說不定更多,從中間挑一個可以接手他的龐大黑暗帝國的人或許并不太難。
事情是如何進行的并不清楚,但是可以想象,這些孩子像封建君主的繼承人争奪王位一樣争奪這個位置,內部勢力可能比分裂的羅馬帝國更加錯綜複雜。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再次登場了。
沒人能說清老施威格是怎麽忽然想起了自己還有這樣一個孩子、或者這個孩子是怎麽找到他的,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
有些人信誓旦旦地發誓加布裏埃爾回到施威格家族的時候還不超過十八歲、甚至還沒有到上大學的年紀,而老施威格則毫不在乎地把他的合法生意不重要的一小部分交給這個小姑娘處理,就好像随便扔給女兒一筆錢讓她去炒股玩兒的不合格爸爸。
而加布裏埃爾也确實沒有把老施威格的錢虧到血本無歸:實際上,她做得相當不錯,如果世界上有一種天才天生就适合做生意,那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在之後的一些年裏她越來越鋒芒畢露,從老施威格的手裏接手了更多東西。在這個階段,黑暗深處流傳的消息是老施威格打算把這個孩子培養成他最看好的那個兒子的副手。
“她和老施威格的關系并不好,”有些人說,“她甚至不願意使用家族的姓氏,要是誰管她叫‘施威格小姐’,她準要生氣。”
與加布裏埃爾在施威格家族內部的地位逐漸上升同時發生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在霍克斯頓,一個新興的情報組織在緩慢地發展,這個組織紮根在一些列名為“索多瑪”的店鋪裏——這些店鋪通常是妓院、沙龍、酒吧、夜店、脫衣舞俱樂部——這個神秘的情報組織的情報網在幾年之內迅速鋪展,很快就像蛀空大廈的白蟻一般無處不在。
最後變故發生是在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奧古斯特·施威格像很多即将步入七十歲的老人一樣被一次突如其來的中風送進了醫院,道上流傳的小道消息稱,這次中風跟加布裏埃爾有不可分割的關系,雖然沒人知道她是如何策劃一個老人的中風的。
之後短時間之內,老施威格看好的幾個孩子和副手紛紛被捕、被暗殺、莫名失蹤,一年之內,老施威格構建的地下王國就被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收入囊中,彼時她依然年輕得可怕。
——以上這些是故事傳聞中的部分,而現實中的部分是:霍克斯頓的警方和其他安全部門不是沒有想過找這位女士的麻煩,但是明面上屬于加布裏埃爾的也只有施威格家族明面上的幾個合法企業,也就是她剛剛回到家族的時候接手的那幾個。那甚至只是這個家族所擁有的合法産業的一部分,她“慷慨”地把其他産業交給還活着的那些老施威格的後代和副手打理,有可能只是為了看着這些人戰戰兢兢地臣服在她的腳下。
而在調查中,當地的警方還發現另外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雖然他們找不到加布裏埃爾是施威格家族的幕後老大的實質性證據,但是他們發現,這個人掌握着另外一個頗為龐大的産業鏈——
她擁有“索多瑪”。
珍妮·格裏芬此人确實能提供手續齊全的文件,向監獄招募藥物臨床試驗志願者這事竟然真的向州政府上報過提案,而這個有點異想天開的提案竟然還通過了。
倒不是說事情在操作上有什麽行不通的。只是因為要從監獄裏招募服刑犯做志願者,雖然事情完全是自願,但說出去總有點視罪犯的性命為草芥的感覺,如果不通過也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珍妮·格裏芬是這個項目的牽頭人,這可以說明她不光在本學科的研究上出類拔萃,口才估計也相當不錯。
而通過這些文件,赫斯塔爾基本上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珍妮·格裏芬和她的實驗團隊想選擇監獄重刑犯作為實驗對象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的研究方向應該稱之為“通過藥物降低人的暴力和犯罪傾向”:而重刑犯中有一大堆情緒失控、因為人格的偏執搞出一級謀殺的血案的家夥,這簡直是個內容豐厚的志願者巢xue,也無怪乎她想從聯邦監獄入手。
(然而藥物作用真的能使這些手染鮮血的人變得與常人無異嗎?赫斯塔爾實際上很懷疑)
不如說,珍妮·格裏芬看上去就好像是文學作品裏那種經典的瘋狂科學家,而她卻能跟政府和聯邦監獄一拍即合:大部分重刑犯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走出這間監獄,他們不介意找另一種途徑讓這些已經走進窮途末路的人發光發熱。
而關于這次的實驗……
“志願者需要持續口服藥物,每周三次檢查觀察他們的身體狀況,其他狀況會由監獄方面向我們報告……畢竟這個實驗涉及到對暴力傾向的研究,所以志願者在監獄內部的人際活動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那個名為杜登·科奧斯的研究員結結巴巴地向赫斯塔爾介紹道,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濃重的異國口音,應該不是美國人。
“……主要藥物成分在這一頁,”他伸手為赫斯塔爾指出了那些條目,“藥物成分都是些已經早已投入臨床使用的藥品——并不是新藥,我們只是實驗通過劑量的配比能否達到我們期望的效果——锂鹽和氟哌啶醇,這兩者常被用于躁郁症的治療。還有這個,呃……”
“氟他胺。”赫斯塔爾從頁面上讀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科奧斯又磕巴了一下:“啊,這個在臨床上用于非類固醇類抗雄激素治療——”
“以及化學閹割。”赫斯塔爾打斷了他結結巴巴的敘述。
作為一個律師,他對這種藥物有其了解:氟他胺是一種抗雄激素藥物,用于治療前列腺癌或者化學閹割,這種藥物起到的最為明顯的作用就是降低性欲、抑制勃起,還會帶來諸如乳房女性化之類的副作用。
“……如果你擔憂的是我想的問題的話,那種效果并不是永久的,停藥六周後所有藥物就差不多能從體內代謝出去,然後一切都會恢複正常。” 珍妮·格裏芬乾脆利落地強調道,就好像她作為一個女性比在場的所有男性都更明白症結在哪一樣,當然,也有可能确實如此,“不過這也确實是很多人拒絕擔任志願者的原因,我猜這是因為他們認為這種事傷害了他們的‘男性尊嚴’。”
格裏芬冷哼了一聲,顯然認為在科學面前男性尊嚴不值一提。
“而你又為什麽想要選擇我作為你的團隊這次實驗的志願者?”赫斯塔爾尖銳地反問道,“是你堅信我會做出取舍,認為在既得利益之前你所謂的‘男性尊嚴’不值一提——還是因為,你相信我是維斯特蘭鋼琴師?”
這項實驗應該選擇的是有嚴重暴力傾向的志願者,而赫斯塔爾·阿瑪萊特在明面上因為殺死一個性侵過自己的強奸犯而入獄,應該并不屬于他們的實驗針對的那個類型……但是并不是說,維斯特蘭鋼琴師就不屬于那個類型。
實際上,維斯特蘭鋼琴師可能是他們最好的實驗對象。
珍妮·格裏芬看着他,謹慎地回答:“WLPD的新聞發布會聲稱并沒有你是維斯特蘭鋼琴師的證據。”
“重點不在于我是不是,”赫斯塔爾平靜地搖搖頭,“重點在于你想不想。”
“我當然想——如果你是維斯特蘭鋼琴師,我就賺大了,你将是這類實驗中我們夢寐以求的最好模本。” 格裏芬乾脆利落地承認道,她伸手胡亂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顯得眼睛發亮,有種狂熱的期待感。
然後格裏芬眨眨眼睛,頗為期待地看着他:“但是現在更重要的問題在于:你想不想?”
接受這項提議,服藥,付出“代價”,以此更好的居住環境,放風時間,擺脫孤獨。但是問題就在于,所要付出的代價——
“很多人會對此非常猶豫,”格裏芬直白地說道,“因為這涉及到‘性’。雖然我們挑選的志願者在獄中幾乎沒有這種尋歡作樂的機會……或者尋歡作樂的方式不會如他們預想般進行,但是,嗯,不如說,很多人連自慰的權利也不願意放棄。”
典獄長适時地笑了一聲,打趣道:“那是他們擁有的唯一東西。”
那只手落在他的咽喉上,指甲掐進他的皮肉中去。
那位神父俯視着他,那些粘液從他的腿上流淌下來之前,這個人只花費了不到十分鐘,作為一個男性來說似乎短得令人可悲。但是當他掐着年輕的男孩的喉嚨的時候,這種對方服從他控制的感受依然讓這個神父的面孔容光煥發。
“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與性有關,除了性本身。”赫斯塔爾慢條斯理地說道,“性關乎權力。”
早年糟糕的生活條件讓他身體發育緩慢,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都瘦弱不少;顯然,他的父親是一位能讓孩子吃上一天三餐就用盡了全部努力的家長,早已無力關心他到底能不能吃飽。
他因為比同班同學矮一頭而受到不少的嘲笑,當那些男孩子竊竊私語着同班女孩、性、黃色電影和夢遺的時候,他保持了可敬的沉默——生活中早有足夠多的東西令他煩惱,他尚且不到為了自己過了十三歲還沒有弄髒一條床單而感到羞恥的程度。
事情最終有了改變。他用鋼琴弦勒死了聖安東尼教堂的那個助祭,還有那個花了太長時間在唱詩班小男孩身上的“熱心教友”。就算是帶着手套,鋼琴弦依然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沒有破皮的、深深的勒痕;他在手指的刺痛中睡去,然後在淩晨四點的時候又驚醒過來,汗水浸濕了床單,yin莖硬得發疼。
——那一年他十四歲。
性從來關乎權力。
“說得很有道理,”格裏芬緊張地說道,顯然并沒有注意到那句話是引用自誰,這樣并不奇怪,并不是誰都是奧爾加。
她吞咽了一下,繼續問道:“所以,你怎麽認為?”
他與他人的差異是如此的顯著。在大部分時候,“性欲”和“掌控欲”是混合在一起混沌不甚分明的東西,他殺死第三個人的時候早已離開了肯塔基,但是還沒有來到維斯特蘭。死者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腸子被淩亂地扯出來,頭骨碎成幾半,活像是個打爆的西瓜。
而他不得不換了個站姿,以免勃起在西褲裏被勒得難受。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心中的那個深淵是如此的黑暗、扭曲,但是并沒有讓他感覺到多詫異。如果一個人已經是個殺人狂,那就可以或多或少地忽略他到底會不會為了虐殺這個行為本身而性奮不已。
他注視着地上那具頭部一塌糊塗的屍體很久,然後慢慢地跪下來,膝蓋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泊。他就跪在那具屍體的頭部邊上,伸出手去,把手伸進了那個死者整個被掀開的頭蓋骨裏。
他的手指碾過那些大腦,緩慢地把它們碾碎;黏膩,溫熱,汁水淋漓,比女人的體腔更加溫暖;人類用這核心承載智慧,但是此時此刻只是被他握在手中,如此脆弱不堪。
他大體上是從這個角度熱愛“性”的,因為它們往往源于死亡。當在這個場合,在這種翻湧的悸動之中,你才會意識到自己确實掌握着一切,不會被背叛,無法被打敗,尚可獲得安眠。
赫斯塔爾看着格裏芬,對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緊張的直線:顯然這位研究員不介意把賭注押在他是否是維斯特蘭鋼琴師上,如果他拒絕這個提議,顯然會讓格裏芬感到非常、非常的失望。
“我拎着我的獵槍,在我的房子的後面射殺了它,子彈從它的吻部射入,從它的耳朵後面穿了出來。”
當時阿爾巴利諾如此說,聲音是那樣的甜蜜,眼睛裏的光芒光彩奪目。他把這場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殺戮描述成詩,而他也十分清楚赫斯塔爾會作何反應。
“我從沒有剖開過那樣的動物,簡直不知所措。我在我家的火爐前面把它開膛破肚,把手埋在它的腹腔裏好把內髒取出來——它的內髒還是熱氣騰騰的,赫斯塔爾,我那麽做的時候簡直覺得自己的手埋在血河裏。”
而在那一刻赫斯塔爾只想要撕開他的喉嚨,或者是掐着他的脖子讓他跪下來舔自己,手指之間嗜血的沖動和更加污濁不堪的念想同樣龐大。
“這就是發生在那只郊狼身上的一切。”
而阿爾巴利諾正注視着他,讓他知道自己的語氣被揭穿了、被默許了,禮拜日園丁正向他獻上一些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伸手拿到的東西。
他絕不會承認,但是他确實沉迷于這種感受。
而這正是眼下這個提議将要從他身上剝奪的東西。
赫斯塔爾眯起眼睛來,他沉默了許久,這個過程中格裏芬看上去像是個等待自己論文成績的、緊張的大學生,而典獄長只是饒有興趣地注視着這一切。
最後,他慢吞吞地問道:“如果我答應這個提議的話,我能得到什麽呢?”
米達倫目瞪口呆地看着奧爾加,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氣若游絲地問道:“……你開玩笑的吧?我這是聽了一個好萊塢劇本嗎?”
“這是我在會議上聽我鄰座的那位講的,故事總有點誇張的成分在裏面,但是大體脈絡應該沒有出入。”奧爾加聳聳肩膀,吃完了最後一勺炒雞蛋。
亨特張口結舌了一會兒,然後弄清楚了為什麽奧爾加說讓他們別在管禮拜日園丁的事情、也別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哈代警官了。因為顯然做人不應該以卵擊石,當一個人同時擁有一個體量頗為龐大的黑幫組織和一個無處不在的地下情報網的時候,你最好不要去惹她。
但是……
“不是,問題是她是怎麽做到的?她怎麽可能做到?”亨特最後終于開口問道,他的感觸有點像是個忽然擁有了昆蟲的複眼的正常人類,被龐大的信息量擊潰不知所措,忽然發現自己之前認知的世界知只是真實世界的一角。
“不知道,”奧爾加坦然地搖搖頭,“有人說她天賦異禀,還有人說她創建‘索多瑪’的過程中受到了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富商資助,這種問題恐怕只有和她面對面交談才能知道真相。”
不知道怎麽,亨特感覺對方流露出一種迫切地想跟這位傳奇黑幫老大面對面交談的躍躍欲試的情緒。
這個時候,安妮顯然也消化完了全部內容,她是所有聽衆裏情緒最平靜的,可能是因為她有一種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神奇能力——她新交的男朋友是個詐騙犯,曾經站在醫院重症監護室門前的褐色頭發男人現在已經被害身亡,但是她依然這樣永遠一天到晚快快樂樂的。
“所以說,警察很确定她就是個黑幫老大,但是因為沒有證據不能逮捕她?”安妮提了個淺顯易懂的問題。
“而且她的情報網是很有利用價值的,雖然霍克斯頓的官方不會承認,但是有很多人懷疑他們和摩根斯特恩其實是合作關系——當然,這只是傳聞,也是聽那個國際刑警說的。”奧爾加輕松地回答道。
米達倫皺了皺鼻子,他顯然處于一個“黑幫老大跟我搭讪還幫我了一個忙”的複雜情緒裏,他低聲哼道:“這樣的事情還少嗎?”
他顯然是又想起了斯特萊德的事情。
“總之,今天的聽故事時間結束啦。”奧爾加拍了拍手,“玩去吧。”
“‘玩去吧’?”亨特沒忍住瞪了她一眼,“接下來怎麽辦?”
“讓這孩子回學校去把逃掉的課補上,你呢就随便研究研究別的案子分散一下注意力吧。”奧爾加無辜地說道,“現在咱們什麽都乾不了——顯然加布裏埃爾·摩根斯特恩想在維斯特蘭擴展的商業版圖,結果剛開業沒多長時間禮拜日園丁就在她的店的後門殺了個人;這種事別說被一個黑幫老大遇上,就算是被一個普通人遇上也受不了啊。”
亨特思考了很長時間,然後低聲說:“摩根斯特恩會去找他,對嗎?”
“這個嘛,”奧爾加頓了一下,說,“我猜她确實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意思顯然是這段對話已經到此為止了,但是就在她打算搖走輪椅的時候,米達倫忽然下定決心、迅速地上前了一步。
“等一下,”米達倫忽然聲音急促地說道,“奧爾加,我還有一個問題——”
奧爾加停住了搖走輪椅的動作,微微偏了一下頭:“嗯?”
“要是當時沒有人趕到,他會殺了我嗎?他會殺了亨特嗎?”米達倫問道,“我聽說巴克斯醫生當時與亨特合作得很不錯,不是嗎?”
老亨特面色複雜地假咳了一聲,顯然是覺得讓一個小孩現在就面對這種錯綜複雜的人性問題有點強人所難了:“咳,小鬼,這個嘛……”
“他會的。”奧爾加斬釘截鐵地說道(亨特在背景裏精疲力盡地罵了一句粗口),“只要他需要,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們,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人性非常有趣,不是嗎?”
“——調換你的牢房。”典獄長終于适時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聽上去有些欣慰,“我們不可能給重刑犯随意減刑,但是我們完全可以終止你的單獨監禁生涯。我們可以讓你和其他普通囚犯一起住到雙人牢房裏去,這樣你就可以跟他們一樣享受相同的食堂、放風時間……還有勞動。”
典獄長停頓了一下,面帶微笑地看着赫斯塔爾。
顯然他堅信沒有人不會對這樣的條件動心:單獨監禁的時光孤獨得令人發瘋,赫斯塔爾之前了解到的很多案例都可以告訴他這一點。抛掉研究員們那些關于“男性尊嚴”的論述,這種交易看上去穩賠不賺。
令赫斯塔爾比較擔心的是典獄長本人:據傳他和斯特萊德的關系不錯,誰知道這人是不是曾在紅杉莊園玩樂過、又有沒有什麽把柄落在斯特萊德的手上呢?他對整件事這麽樂見其成,反而顯得他很有問題……
如果赫斯塔爾是原來的赫斯塔爾——意即,是那個在槍擊斯特萊德到看到奧爾加手中的那張案發現場照片這段時間之間的赫斯塔爾——他就會乾脆利落地拒絕這個提議。
因為時間流逝到盡頭之處也只是虛無,在單人牢房裏等死和在其他地方等死并沒有任何區別。剝奪一個虐待狂殺人犯的性欲基本上同等于剝奪這個殺人狂的權力欲望,他才不會給自己找這種不痛快。
但是。
——但是現在計劃早已發生了變化,必須得另做打算。
他看着那女研究員,格裏芬用同樣期待的目光注視着他。
“我答應。”然後他這樣說。
“好的,”格裏芬熱切地回答,她急匆匆地翻過手中那一沓紙,抽出了其中一張,紙張劃破空氣的聲音好像利刃出鞘的一聲脆響,“你可以看看我們拟定的合約,如果你對其中的條款沒有異議的話,就在這裏簽字。”
注:
[1] “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與性有關,除了性本身,性關乎權力。”
這句話好像是奧斯卡·王爾德說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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